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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20 01:54:38|作者:立博官方网站

当年庄学本走的那条路就像西天取经一样

  马晓峰先生您好,您与庄学本先生的作品结缘于2001年,经过多次拜访、策划和研究您已完成了四套庄学本先生图书的出版,是什么原因让您对庄先生的作品如此着迷,经过了这些年仍执着至今?

  马晓峰:为什么我这么多年来很感兴趣,特别是当初很执着地挖掘,有以下几点原因:第一点,很偶然的机会看到这个之前完全没有任何了解,被摄影界和大众所淡忘的一个摄影大师突然间呈现出来的那么多的作品,不光是内容,还有学术上的影响力,包括民族学、人类学等方面,非常震撼;同时,他的摄影作品成系列,那个时代其他老照片给我们的感受都是很琐碎、散乱的,不论是摄影的技巧还是呈现的效果来说都欠佳。他的作品却有120的底片,并且在南京学冲印技术后做了很多底片袋,用莱卡、禄来相机呈现出非常好的效果。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当时走的这条路线正好也经过我的家乡甘孜,他走过川藏、青藏,然后到云南,在边境上转了一下。我看到家乡在那个年代很鲜活的一些景象,和文献上记载的很多重大历史事件有重叠(这个应该是经过印证的),让人觉得非常非常震撼。

  当然了,还有就是2000年左右有一股对老照片回顾的热潮,挖掘了很多东西。我记得大概90年代底四川举办过当时法国大使的一个百年作品展,在社会上有非常大的影响,那个氛围让我觉得这个题材非常值得挖掘。我本身是学美术的,对视觉上有冲击力的摄影作品有兴趣,林林总总的原因就促使我在了解到庄学本先生的一些蛛丝马迹的信息和线索后迅速地投入进去,一直保持着巨大的热情,还有种对这个作品和题材的亢奋。做关于庄学本的第一本书时自己还是编辑,里面很多内容的搜集、撰写还有整本书的设计,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做的,感觉唯有这样才可能真正把庄学本先生照片背后的东西呈现给我们今天的读者,就是这样的想法,而不是简单的一个照片集子。另外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在坚持,还不断地想编庄学本先生的书,是因为总觉得第一本书受限于当时一些条件和信息的掌握,还有些思考可能不够完备,后面不断地深入,想尽量把很多需要挖掘出来的好东西再给读者呈现出来,所以一直在思考怎么样编更有意义,更有价值。时过境迁不断有新的编辑思路出来,就像我在《前言》里说的,当时给庄学本先生的儿子庄文骏先生承诺,我们一定要在未来再编一本艺术性和学术性都兼顾的画册。

  何青:那么您出版的这四套庄学本图书《尘封的历史瞬间》(2005)、《羌戎考察记》(2007)、《羌族影像志》(2017)和今年出版的《西行影纪》在编写内容、图片选择上有何差异和关联?

  马晓峰:这四本书的策划点和立意是完全不一样的。第一本因为当年才发现庄学本先生的东西,出版界和整个文化界完全不了解,所以尽量想把它给展示出来,给大家大致介绍一下这个人,他的整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作品方面选些容易让人产生震撼感的、有影响力的东西。书的开本、形式方面都比较简单,和现在比起来简陋一些。但是作为第一本,我觉得就是要告知当时的文化界和社会大众、读者,有这样一个被遗忘的大师。他的经历、他做什么东西、他的影响有多大,尽量简洁全貌地给大家介绍。最早开始编撰时,也请当时庄学本先生的同事、《民族画报》的马鼐辉先生参与进来,还有当时民研所和庄学本先生有很多接触的王昭武先生以及庄学本先生的儿子庄文骏先生。当时庄先生退休没多久,身体状态都很好,也参与了进来。我陪着几位老先生在北京待了一个多月,不停聊天,就是想了解庄学本先生。虽然我只看过作品,但是听几位老先生的描述后觉得他非常鲜活,庄学本先生的个性、音容笑貌、爱好,包括他后面经历的曲折,还有他家人对他的看法、他的同事又是怎样认可和理解的,等等,慢慢的,他的形象就清晰起来了。像他的很多日记和一些旅行记录,包括海拔气压、经纬度这些,也是慢慢挖掘出来才知道的。所以第一本就是给大家抛出这样一个东西,展示全貌,让大家知道。

  第二本《羌戎考察记》是庄学本从青年学子的一腔热情到后来受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葛维汉和任乃强等一些学者、专家的影响后,对民族学、人类学方面的考察和田野调查逐渐进入一种专业的状态。所以说他应该在后来因为身负的使命不一样,于是从简单的一些游记或简单的风土人情记录开始进入考察、调查和文学研究的道路上来。《羌戎考察记》主要展现了他的学术地位,他经历的故事性、走的路线,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当时为推荐这本书,我专门请“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阿来先生写了一个序,因为线路上正好经过了阿来先生的家乡,也涉及了阿来先生成名作《尘埃落定》的发生地——卓克基官寨的一些具体描写。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一个让当代读者穿越时空和他对话的点和纽带,所以阿来先生序的名字叫做“在一本书中游历故乡”,把他对家乡的认知和这本书找到一个很好的契合点。这本书把捕捉到的卓克基土司官寨啊、都江堰,还有林林总总的一些小故事都尽量呈现出来,后来这本书影响很大,2006年获得了当时国家出版总署的100本原创图书的荣誉。

  第三本《羌族影像志》的推出也有一个契机——汶川地震。地震地点和庄先生当年的考察线路是重合的,他也记录了1933年四川叠溪大地震之后的影像,因为那次地震在他去的前一年发生,所以他对叠溪大地震的影响以及灾后的重建历历在目。当年那个状态很少有像我们今天这种救援和重建的成效和速度。叠溪地震和后来的汶川地震,一个极大的共同点是震级差不多都在八级。当时叠溪大地震报道不太准确,其实震级是很相近的。另外这两个地震的震中都在我们四川的羌族聚居区。这两个地震的距离非常近,都对当地民族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和破坏,特别对羌族的影响是巨大的。汶川地震时,羌族的建筑,还有很多羌族的学者受伤或者去世了,对古老羌族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和打击。所以当年我在编撰和汶川地震有关的图书选题时,就想到庄老先生,想到他当年对羌族地区地震的挖掘,其实可以和汶川地震做一个对照。后来我专门联系了一位不管在震前还是震后都持续跟踪拍摄汶川和羌族影像的一个四川知名的摄影家,把他和庄老先生拍的羌族做了一次很好的对话和对比。这次穿越时空的凝视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当年获得四川在国家级别的唯一一个主题原创的图书选题。透过这种视角和凝视,我们可以去看待两场地震灾难对古老民族的影响,同时对民族之后的重建和找到对羌族文化的保护方法也起到很好的促进作用。后来我们为此专门举办展览,在成都这边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也在摄影圈和文化界产生了影响。

  何青:这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那么说到这本新书《西行影纪》分为三册,以时间和地点为顺序呈现了庄学本先生从1934年至1941年在西部边区的行走和图像考察,在主编此书时如何从万余张原始摄影作品中进行图像挑选的,图片编辑排版上有何考虑?

  马晓峰:图片选择大的原则还是基于几点:一是在学术性和艺术性之间找到平衡点,或者是这两者中要有一个比较清晰的体现;二是因为现在的技术条件比较好,考虑到开本、印刷、色彩等方面,我们选图的时候可以选精度比较高的照片,把照片艺术性强的东西呈现好,包括构图、摄影对象、很多细节都要考虑到进去;三是在内容的选择上,比较清晰地按照他《十年西行记》记录的路线结构,选择当地或者那个年代具有代表性的内容、背景关系等等,围绕他叙事的内容把反映出来的历史事件,或者他经历和接触到的人与事综合考虑进去;最后在图片的选择上,除了一些经典的外,尽量选之前没有选用过的,从之前出版过的书当中跳出来,用我们现在编这本书的立意和角度重新选。还有一点就是要考虑到图片相关的说明,是否有比较准确和完备的描述。以前庄学本先生在有些问题上语焉不详,有些可能需要我们去核对或者写备注,才能更好地增进现在读者的理解。我们阅读老照片的话,不了解它的背景,阅读起来肯定会有很多困难。

  马晓峰:书中的文字部分,分为几个来源:第一是庄老先生在解放后写了一篇回忆性的文章——《十年西行记》。第二是从他的很多旅行日记上找了一些和行程有关联的东西,然后节选出来。当时我去整理了好几本(至少六七本),就把它前后都做了整理。他的日记上有很多是考察性的,就是人类学、民族学的东西比较多,有些东西现在阅读起来可能比较生涩,所以尽可能节选一些浅显易懂、趣味性比较强的小故事。第三是来自庄学本先生当时在照片的油纸袋旁边做的那些备注,比较混乱,就需要做些查找、核对和整理的工作,能找到对应的是最好的。另外,我们也备注了一些知识点,便于现在的读者理解。比如说“嘉绒”,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比如羌族传说羊吃了他们的文字书之类的故事,大概就是这些知识点的整理。至于他的生平年表,是在做第一本《尘封的历史瞬间》时做的,我把他的人生轨迹做了全面整理。当时他的同事、老朋友都还在,他的儿子庄文骏先生精力也很好,我们就把他的人生轨迹整理好了,整个内容是比较清晰、准确的。

  马晓峰:查阅了关于西康,包括康巴、安多这些地方历史的资料,庄老先生在边地更多涉足的就是这一块儿,当然还包括青海、甘肃那边的资料。康巴这边我印象中有一个是《西康史拾遗》,是甘孜州政协文史办编的书;另外是任乃强先生很多著作,还有《西康图经》、各种川滇资料汇编,关于藏族风俗习惯方面的资料也查了很多。

  何青:前面您也提到过庄学本先生的作品具有文献和艺术双重价值,那么在主编此书时,对于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平衡吗?

  马晓峰:这两者的平衡问题是有所考虑,但总的来说还是倾向于艺术性占的多一点。文献性一是受篇幅的影响,还有一个因为《西行影纪》相对来说它是一个“面”上的东西,文献性的东西可能更侧重“点”的纵深挖掘问题,所以在编校上文献性有所考虑,但更多还是考虑艺术性。

  何青:说到艺术性,书中有些照片令我印象深刻,例如放牧的藏族少女回眸一笑时,前方有着一片壮阔的牦牛群、还有羌族人聚在一起咂酒、举办婚宴、护送活佛等生动的生活和宗教场景,在这些作品中您是否有比较关注的类别呢?

  马晓峰:说到艺术性,您说的这几个场景类别,我个人觉得是庄学本先生摄影的一个特点:很善于抓住一些生动的、特别是生活中很鲜活的瞬间,特别有生活的气息、烟火味。就像放牧的少女、羌族的咂酒、跳锅庄,我觉得都非常好。这里面我可能更关注群体活动的类别,像特定的佛教礼仪活动、在卓克基跳锅庄,还有羌族咂酒。

  羌族咂酒,在羌区也经常见到,和他们杂居在一块儿的嘉绒藏族也有一样的风俗习惯,这种风俗现在保留很多。通过庄先生的这些摄影作品回溯到之前,其实会发现他们的习俗完全是一脉相承的,你感觉不到时代的变迁,场面恍然就在昨天。包括咂酒用的麦管儿,现在在羌区和嘉绒藏区,也还在用这个,原汁原味儿,甚至包括各种器具,有可能也是从那个年代传到现在。当然可能现在有些新的做得更好,装饰性更强,但是传统的家里还是用这些,所以庄先生就把生活场景的传承很生动和准确地表达出来了。

  还有在嘉绒藏区那边,有用嘴咬着碗跳的舞蹈,这个舞蹈我也专门请教过专家,在当地老人的记载中有,但是现在失传了,基本没看到过关于这个舞蹈的记录。其实结合歌舞专家和民俗专家的说法,这张照片就和老人的描述相印证了。这个案例也是非常好的对民俗方面的传承和见证。

  还有一张照片我也记忆特别深刻,就是藏族的一些家庭在野外类似于聚餐休息。我觉得非常生动,人或躺着或坐着,摆着一些简单的喝的和吃的,我们现在藏区叫做耍坝子、打尖,就是这样的。每个人对着镜头那种很轻松的,很生活味的表情,完全透过相机和读者的目光交汇到一块儿,穿越时空,让人感到身临其境,特别震撼。照片精度非常高,技术很好。照片中的人的服饰也和现在差异很小。这种很自然的拍摄,特别打动人。这种情绪和感动,我觉得是庄先生摄影艺术价值最高的一点。相比而言,他拍的风光和自然环境的照片,因为是黑白照片,所以展示的层次和张力(不够),另外,自然风光几十年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我觉得可能震撼力弱一点,还是表现人文的东西更好。

  当时庄先生还拍过一张康北道上天主教堂的照片,这张照片大概是他1936年左右拍的。在1938年左右这座教堂毁于一场大火。我特意去调查过这座教堂的一些情况,因为在藏区这么偏远的地方,那个教堂修得很有格调、很宏伟,这是很少见的。据当地专家和一些老人回忆,当时这个村子有很多老人会说法语,还会医疗救助方面的一些技能,因为当初是法国人办的这个天主教堂,起到了很多医疗方面的功能和作用,还让小孩子接受教育,学法语。在这个传教士的带领下这个村特别重视教育,很多人家都走出来,出了很多读书人。后来这个村庄在当地叫做“康北第一村”,其实追根溯源的话,是庄学本先生记载的这个教堂,包括它的主人——那个法国传教士种下的一个因吧。我觉得特别有感受的,还有九世班禅的那个部分。那个章节包括班禅圆寂、班禅做法会给信众摸顶,还有他孤独地坐在法台上,望向照相机的那个镜头,非常落寞的神情。当时正是“七七事变”前夕,整个国家和整个藏区风云变化。班禅最后在半路圆寂,这种状态,其实非常契合,非常有电影的感觉,就像是看一个大片儿,感觉每个人都身处那个大时代各自的角色之中,是一种厚重的情绪表达。班禅的性格浓缩在几张照片上,人物形象刻画得非常准确。

  我觉得特别有故事性的是康北道上甘孜县一个叫做德钦汪姆的女土司,很有传奇色彩。那时她大概就十八九岁,庄学本拍下了她的光影、她英姿飒爽的身姿。后来她的故事(甘孜事变),非常传奇。当时这位土司和九世班禅的行辕侍卫队长产生了爱情,但经营这个康区的大军阀刘文辉生怕这个特别有影响力的女土司被外来势力影响了,进而动摇他在康区的经营和控制。因为她的影响力不是甘孜一个县,而是在康北各县都有影响力。所以就让土司嫁给西康某个团的团长,土司不同意,最后因为爱情爆发战争。这个故事非常曲折,很生动,充满传奇色彩。

  马晓峰:对,就是这几幅。这个女土司在整个藏区非常有名气,她和军阀的这场战争,真正是因为爱情而发生的战争,特别有传奇色彩。当时这位女土司,没有按照刘文辉的意愿,而是和这个外来的班禅卫队长产生了爱情,所以刘文辉就把她扣留在官寨里,软禁起来。然后卫队长就去劫狱了,把土司救了出来,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之后,刘文辉就调集大军,从康定派了三个团过来,当然肯定成功了,土司失败了。后来女土司就和卫队长两个人逃亡到青海,在玉树那边游玩了很多年,一直到解放后才回到康定。但是到康定之后,土司就去世了,留下了四个小孩。这个卫队长后来成为四川省的政协委员,之后终身未娶,我2004年去他家里拜访过,就住在成都宽窄巷子旁边。这个卫队长非常有气质,而且他是出身行伍,又知书达礼,非常令人钦佩。

  马晓峰:对,他们的故事非常有传奇色彩。当时我去找了卫队长之后,就请人写这个末代女土司的小说,叫《最后一个女土司》,想出版甚至可能的话改编成电影,这个事是完全真实的。也请了当时八十多岁的卫队长写授权书,同意了这个故事里的改编方式。这个老人的音容笑貌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土司是孔萨家族的,所以卫队长后来继承了孔萨家族的名号,叫孔萨益多,是个非常慈祥,非常有传奇故事的老人。当时庄老先生的经历和这些大事件连在一块儿,记录下这些风云突变的大事件,还有那些当事人的神情,把身影留给世界。庄老先生当时去边地最大的目的除了开发西北,更多的其实是想去拉萨,再走遍西藏。不管走川藏、青藏,或者是印度等地,他的目的都是想去西藏,结果终其一生都没去成。但他路上参与了很多重要的事件,各种因缘际会,包括他去参加祭奠九世班禅活动,恰好有机会接触到很多当时的风云人物,特别是在边地一些非常有影响力的首脑,包括在彝区接触的岭光电,算是末代大土司吧。

  何青:您说庄学本先生去边境的目的一个是开发大西北,另一个是去拉萨拍摄到高原的神秘姿容,最后未能成行,却也因此在边地游历了十年,增加了无数的摄影资料。那么对于您来说,在您反复阅读庄学本作品的这二十年间,所获得的感受与最初接触到庄学本先生作品时的触动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马晓峰:我觉得作为一个上海的热血青年,在国家危难之际,最初的目的是觉得自己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去报效国家,勘探西部这片白地。整个抗战爆发后,开发西部是能给国家出力的方式和办法,这个动机应该第一位的。至于去拉萨,他更多是想到西藏和整个西部去,只能说设定目的地是拉萨,倒不是拍摄什么神秘的东西,我觉得应该这样理解他。然后我自己感觉他在边地十年拍的照片,结合这么多年来不断的观赏、分析和认真解读,我认为有很大的差异。他头几年的摄影作品,还比较粗线条,拍摄对象比较生硬,感觉没有深入下去。可能他当时觉得自己不会耽误很久,很快就会走到拉萨了,没想到会在川康边地上待那么久,所以很多拍摄都是浮光掠影的,走马观花的。从他的日记也看得出来,他一开始没有很静下来认真地分析,或者做这方面研究和考察。直到他想去拉萨屡次受阻,总是受到一些突如其来的不可抗力,行程给耽误了,不断地失望。失望过后,他反而沉下来,在边地认真地走,认真地看,认真地做他的研究调查。随着他自己对田野调查方式和路径逐渐熟悉,很多东西也就逐渐清晰了。

  这一点可以从几个方面得到佐证。比如有一章写的俄洛,现在叫果洛藏族自治州,当时在记载中称为“野番”,外人对他们那儿的描述是非常野蛮。但是他通过深入其间的考察后在日记中表述:我和他们交往之后,反而觉得他们生而高洁,品格高尚,待人很淳朴等等,完全不是外面说的那些东西。和那么多民族交往之后,他感到各个民族都是同胞,都是骨肉兄弟,要加强了解。庄学本过去生活在南京、上海,在华东的富饶之地,相对而言开放、发达,完全没想到在西部边地有那么多可爱的同胞,他们的生存环境与之截然不同,但他们都是同一个国家的同胞。其实庄学本的很多考察到后期时已经站到更高的层面,考虑这个民族之间互相的融合,就像我们现在提的民族共同体的意识,越来越复苏和觉醒。他遇到的土族、撒拉族、藏族、羌族、彝族等等,那么多民族,其实都身处同一个国家,有共同的意识,相互之间要有爱。民族之间的成见很多,但我们就要破除这些成见,让彼此真情了解。所以后期他拍的照片越来越生动,越来越亲和,完全不同于那些外界觉得非常恐怖、甚至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白地”的民众的印象。从照片也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非常融洽。通过日记的佐证,这样接触下来,庄学本的心态越来越发生改变,一个是从学者田野考察的角度,接触更深入;另一方面,和他们的交往也越来越达到一种平等相待的状态。所以我觉得这是深入了解他的照片之后,越来越明显的感受,这个是他最大的收获。

  后来在1938年、1939年和1941年,他在西康、成都、重庆也办了多次影展,取得非常大的反响。因为就连在西部的这些城市里,他们都完全不知道在距离几百或上千公里的地方,有那么多同胞,他们的生存和风俗习惯迥异,就把这里的广阔天地、地大物博、习俗风貌都呈现给大家,大家完全是叹为观止。当时重庆是陪都,有大量的文人、有影响力的人和文化界的领袖都来参观,非常震撼,并给他题词。庄学本也是受他们的影响,觉得自己的探险或者考察的价值都很好地体现了出来。我觉得其实到后期他已经完全觉得他在边地游历的这十年是最有价值的,这也在他日记中体现出来了。

  我一开始为他经历的各种曲折、辗转,还有始终去不了拉萨觉得可惜,但是后来对他越来越了解,在全方位地解读他和他的图文、作品之后,觉得这就是他的宿命,成就了他的机缘,让他有时间和条件以及能力在边地游历这么久。当然这也有赖于他的恒心和毅力,这是不可忽视的,所以才可能把边地这个大家忽略的地方呈现出来,因为当时大家都说去西藏去拉萨,其实边地反而是被忽略的“白地”。

  马晓峰:印刷方面花了很多心思。首先虽然是黑白的照片,但是采用的是专色印刷,等于用彩印的方式来印黑白照片,这样成本虽然很高,但是对色彩,特别是层次的还原度非常好。也有赖于庄学本的照片大多数是有底片的,这样的话精度和色彩、层次是可以这样来呈现的,不像很多其他老照片那种,很模糊。另一方面,纸张选用的是东方书纸,一种特种纸,纸张本身微微泛黄,很契合老照片的质感,模拟年深日久之后照片泛黄的感觉。这种纸也不像普通铜版纸或者其他涂布纸那么会反光,阅读的体验感相比之下就会很好。

  这本书我们非常重视,所以选择在国内可以说最好的印厂雅昌印刷。黑白照片的话,如果印不好很容易显得呆板,层次不够丰富,所以也请雅昌资深的师傅给照片做了专色的分离,这样对印刷的要求很高,但印出来就比一般的黑白照片或老照片的效果好很多。另外函套上的老照片在工艺上做了uv处理,突出了一种老照片的实物粘贴感。

  马晓峰:因为我们在成都这边,还是想把当年关注西部人文,特别民族类的一些摄影家的作品再重新整理一下。已经出版过了孙明经的作品。我们也经常和孙明经的儿子孙建三联系,他当时的关注点和庄学本不一样,但也有很多好的东西,在内容上其实编辑思路是很关键的。还有一个叫陶然士的摄影师,拍了羌族的一些东西,他大概1920年代在四川大学办过一次展览。我们在想,对羌族我们这个四川独有的少数民族,是不是可以把民国,或者甚至清末,包括民族志方面的东西再来做一些梳理和整理。另外我们还了解到当时德国有个摄影师和摄影的探险团队,在西藏和特别是康区这边停留过很久,拍了很多这方面的照片,但是国内都没有出版。档案在德国,我们也在尝试联系,希望能够引进到国内,他也是从人类学和民族学的角度来做系统考察的。历史老照片、民族类的历史和老照片方面,我们都有进一步的考虑。除此之外,现在的摄影师作品这块考虑就更多了,这里就不多说了。

  马晓峰:最大困难应该是因为他这个人的确不只是一个拍摄者。不像我们编老照片一般只要把作品收集好,整理好,其实编排出来就没什么问题。但是作为庄学本的编辑,我是在了解和分析了他整个人生的传奇经历之后,很想在照片之外,力图展现更多庄学本这个人的魅力、他的个性、他所生出的那个时代、他的选择和他的一腔热情。这个是我最想表达,但也最难表达的地方。所以就想了很多方式去展现,包括日记。当时编他第一本书的时候,他的所有日记我都看完了,五六本日记非常厚,字也很潦草,书写也很匆忙,当时都花了很多时间去阅读,去整理。其中有一篇日记记录他当时遇到很多艰难险阻,要到俄洛去,时人称之为“野番”“生番”,非常恐怖且危险。他的本地向导索囊仁清都想放弃,他有一晚就和索囊仁清在篝火边长谈,说我们去俄洛这个地方,对于国家来说有多大的贡献、意义和价值,即使我们为国家牺牲了,也是很光荣的事情;更何况我们一路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应该是安全的。他整夜地劝,最后索囊仁清认同了,和他继续往果洛的深处走。我当时读这篇日记,非常非常感动,而且我觉得这篇日记就是他自己心事的吐露,就专门把它提炼出来,放到书里。我为了编排好书的内容,的确做出了很多努力,可能这个也是困难吧。但能够做出来,让读者能够多少了解一些,才是我的初衷。

  马晓峰:就是庄学本拍的一张牦牛帐篷的照片,里面一家人都在各司其职,生活场景的一个瞬间再现。照片的背景是一顶牦牛帐篷,能感觉到这个帐篷质感很好,还透光。牦牛帐篷缝隙很大,看着不是很严实,但其实是独立的封闭空间。左边是女主人在一个灶台上熬茶,白气升腾起来,感觉热腾腾的,把人都遮住了一小半。右边是男主人在那儿制作藏袍,用羊皮赶制皮袍,中间是一个僧人在炉火边在念经。这个生活场景特别有意思。牧民的生活常态,在一个家庭的特定环境下个人生活也是社会生活中的一种场景,瞬间就觉得这张照片把藏民的世俗和宗教生活融为一体的和谐的生活方式给展现出来了。

  马晓峰:如果真有这种跨越时空的对话,一方面我想告诉他,现在他所走过路,已经被国家地理评为中国最美的318国道。这个景观大道是世界级的,让大家都为之向往,一马平川。但是当年他走那条路的时候,那真是就像西天取经一样,准确地说是没有路,完全是靠自己的双腿走出一条小道。他当时走在没有路的318国道上,还有那么多愉快的状态去注意周遭的景观,我想那时候景观和现在是一样的,自然景观不太变化,他能够以苦为乐,可能这个强大的精神动力就来源于这里。还想告诉他,他想去开发的那个西部,当年在国家建设中只是矿产等方面的需求,但是万万没想到,这里的自然景观才是最大的财富和资源。

  马晓峰:说到人文类的,我还是想推荐一下四川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茶铺》,这个画册代表了四川茶文化,是对茶文化的写照,也代表四川人的一种乐观、豁达的生活智慧。这是很好的生活习性吧,在整个四川遍地都是,包括每个小镇,每个村、每个县,我们称之为老茶馆。茶馆是四川的一个品牌,火锅之外就是茶馆。这本书是四川著名的摄影家、以前四川美术出版社的一个高级编辑陈锦拍摄的,近期可能社里会再版重新推出,很值得期待的一本书。

  藏族,中共党员,编审,资深出版人、艺术家,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曾任四川画报社副社长、四川美术出版社社长;现任四川省文联主席团委员,四川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曾被评为四川省新闻出版业领军人物;创作的美术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展览,编辑出版的图书多次荣获中国政府出版奖、国家图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等国家级奖项。

  出生于湖北武汉,华东师范大学艺术品鉴定与艺术市场专业硕士,现任教于武汉传媒学院摄影系。文章作品发表于《中国摄影报》《大众摄影》《数码摄影》等艺术媒体。

  庄学本的图片是其中最具有艺术和人类学双重价值的。……我有机会看到他数千张照片时,最震撼我的仍然是肖像。搜寻记忆,似乎还没有哪一位中国当代摄影家的肖像作品像他的这些作品一样对我具有那么深刻的震动。我想即使就凭这些肖像作品,庄学本就有足够的资格成为中国摄影史上重要的大师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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